“说清楚。”

修递出鸟笼。“有没有想要吃了它，完善自己灵魂的渴望？”

“还真是你！”青婧不悦的看着修。“这是我的地盘。”

“我知道,但这不是机会难得吗？”修笑道。“他都跑我眼皮底下了,不出手白不出手，别气别气，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修手里提溜着一个精神力构成的笼子，笼中是一只羽毛极其华美的金鸟，看得出金鸟很暴躁,在笼子里疯狂的扑腾着,看到青婧时豆大的鸟眼里不由流露出了希望的光。

“不不不,你知道的并不完全。”修笑道。“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你们的关系不仅仅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那么简单。”

青婧不解。“什么意思？”

修笑道：“从我第一次见到神子这种存在至今已有三十万岁,我也研究了神子三十万岁，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青婧沉默，自然是有的。“残缺的灵魂想要找回别的碎片完善自己是很正常的事。”尽管无光与望舒都没说，但她知道,她们谁看谁都想吃了彼此，但想吃的同时又有一种吃了会发生不好事情的预感,挣扎于想吃与不想吃之间。

“神子们拥有相同的灵魂。”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青婧道。“我们的灵魂都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

修笑道：“是啊,很正常，但你们想吃的同时又会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不是出于违背道德伦理的罪恶感,而是吃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的那种不祥之感,这就不太正常了。”

青婧问：“你想说什么？”

“根据我的观察与研究,神子死的时候若没有特别深的执念、怨气，不愿意死去，死后灵魂会很快消散。”修感慨道。“我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它们都自然消散了，但后来我又发现不对，每一个神子灵魂的消散，其它神子的力量都会得到小幅度的加强。这种加强是非常细微的，我也是随着时光流逝，消散的神子灵魂越来越多才发现，寄体重生的神子们先天越来越强大。如今的神子们，哪怕是普通的人族，只要成长过程中摄入足够的食物就一定能健健康康的活到一百岁，轻松从山脚爬山顶的那种一百岁。但在最初的时候，神子们都非常孱弱，孱弱到哪怕有足够的食物也病歪歪的，无法活到寿终正寝。虽然没证据，但我怀疑，那些消散的灵魂不是真的消散了，而是汇入了其它的碎片中。因为灵魂碎片的个头增加了，神子们才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强大。”

“比如？”

“这与你如今杀他有什么关系？”青婧不解。

“当然有关系，人生在最幸福最满足最眷恋人间的时候惨遭横祸而终结，谁能甘心？神子再奇葩也是智慧生物，七情六欲比凡人淡而非没有。”修悠然道。“不枉我在他身上留了烙印，等待时机成熟，本来以为没希望了呢。”

不同于凡人对财富名利的追求，神子们大多普遍追求自己的兴趣爱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因为一直都做着喜欢做的事情，即便死了也不会有太大的不甘。会在死的时候觉得不甘大多是与烟火红尘纠葛太深，除了最重要的兴趣爱好还有很多别的重要事物，其中爱情是最常见的因素。祂以前都是亲自根据发行的神子务色合适的人选，或是量身定做人选去接触神子们，让神子们慢慢体验到幸福，然后在最幸福最眷恋人间的时候死去。

青婧与鸟俱是讶异的看着修，金鸟反应过来在笼中挣扎得更激烈了。

青婧想了想，问：“你要吃了他吗？”

修摇头。“怎么可能，只有神子才能吃神子，我疯了才吃神子。”

青婧好奇：“那你抓他做什么？”

“我吃不了神子，但我想要神子的力量。”修催化了鸟笼中的力量，金鸟疯狂挣扎仍旧化成了一枚金色的鸟形符号，修见此将精神力构成的鸟笼消去，抓起鸟形符号按向自己的心口，心口浮现密密麻麻的鳞片，许多鳞片上都有着一个金色的鸟纹。鯈所化的金鸟符号被按在一片空白的鳞片上，金鸟消失，鳞片上出现了金色鸟纹。

青婧回忆了下，发现修的鸟纹鳞片超过一百，而这还只是自己方才那一眼看到的数量。真不愧是自己的同族，都是举世无双祸害。

想了想，青婧没纠结谁更祸害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要用它们做什么？它们会死吗？”

“做什么是秘密，跟你没什么关系。至于会不会死，你怎么关心这个？”

“物伤其类。”

“你我才是同类。”

“我与它们也是，而且，我也需知道以后这种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相信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但我不相信别的人。”

修闻言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它们不会死，待我用它们做了我想做的事，它们可能只是陷入虚弱，也可能会更碎一些，需要重新拼凑，不论哪种都不至于真的死了。”要那么容易死，被撕成千万碎片时就该死了。

青婧：“....那不就是死了吗？对于人，对于它们自己而言，即便重生，那也不是自己，与死何异？”

修道：“对于灵魂而言还活着。”

“但人之所以为人在于认知。”

修一脸我也很无奈。“那我也没办法。”

青婧道：“算了，你既然对神子这么有研究，那可知为何每个神子的性格差异都那么大？明明是同一个灵魂，还是说人的性格并不由灵魂决定？但那也不对，神子哪怕性格不同，也无一不活得极度自我，不论出身什么环境都不例外。”

“这个啊，我也不清楚。”修道。“神子灵魂中的秘密太多了，若有一日你得以行走于大地上，或许可以尝试去寻找归墟，归墟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你去过归墟吗？”

“没有。”

青婧讶异。“炎帝自归墟得甘木实炼制不死药，那样的地方你居然没好奇？还是，你去不了？”

“我去不了。”修道。“神话生物去不了，别的神话生物我不清楚，但我这种容纳了神血的不行。”

“炎帝也是神话生物。”

“祂前几次去的时候并非神话生物，后来的话，我推测是因为神力，但也可能是因为祂本身服过不死药之故，不死药最重要的一味药材便是甘木实，这也是祂身上唯二与我们不同的地方。”修不太确定的回答。

虽然还有个龙神，但龙神....也不好说谁更惨，龙神不会失去控制，但祂也永远无法离开方丈岛。

青婧蹙眉。“那我要如何去归墟？”

“你应该可以去。”修道。“你是神子，神子是不同的，当然，这是我的感觉，若是不准，我想你也不会因为别人不让你进门就放弃。”

青婧回以微笑。

***

鯈的案子非常的清楚明确，行凶者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所属的方国在战乱中被灭。一个国家灭了另一个国家后小贵族或许还能基层管理需要人手而留下，但大贵族肯定不会留，一个国家的利益大头都在上层贵族手里，若将大贵族留下，灭国岂非灭了个寂寞？

留一两个当招牌就够了，其余的，若是特别识相，吐出了大部分利益，变成了小贵族也就罢了，若不识相，要么杀要么贬为庶人，这个行凶者属于普通运气。被选中的招牌不是他，但他的家族也没被灭，吐出了大部分利益以保存性命，但家族吐出了利益大头后也养不起太多的族人了。

每个氏族都会分出无数的小宗支族，最繁盛的氏族也不过千余口人，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很多，其中占最大因素便是养不活了。

一块土地上能供养的人口有限，而人，尤其是人族贵族，真的很能生，两三代人就能繁衍出最少几百口人，资源跟得上这生产力就怪了。资源不够了自然要分出一部分人，而一旦分流，距离拉开形成了小宗....历史上反过来干掉大宗的小宗的案例是十天十夜都说不完。

帝族王族这些还好，小宗干掉大宗后还会继续使用帝族王族的招牌，沿用帝族王族的氏，现成的招牌不用白不用，哪怕自家祖上分出去百年乃至千年也无妨。但寻常氏族没有这样的招牌，小宗干掉大宗后仍旧用自己的氏，并不会继承大宗的氏，大宗的氏自然而然就消亡了。

有自然人口增长而分流的自然也有非人口增长导致的分流，行凶者赶上的正是这种。

吐出了大部分利益，氏族养不起太多族人便将与主支血缘比较远的旁支分了出去，但刚刚元气大伤，非旁支分得资源多了就会影响主支，因而分家时不少旁支是净身出户，只有与主支血缘相对近些或关系好点的才分到了三瓜俩枣。

行凶者属于第二种，没有净身出户，而是分到了三瓜俩枣。但贵族旁支也是贵族，享有些许特权，最早的游士诞生于贵族旁支，但不是所有贵族旁支都锐意进取努力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大部分贵族旁支的选择是趁着还没分出去抓紧时间享受生活。行凶者恰好是这一种，最终混到穷困潦倒也是必然。

人在穷困潦倒，精神压力巨大时反应非常极端，有的会安静的等死，也有的选择报复社会，挥刀向更弱者，拉一群人陪葬。

这样的案子对于法官而言很轻松，闭着眼睛判都不会判错，案情太过一目了然没有争议，受害者的尸体自然可以领回去。

因为巡狩之故，官吏们并无私宅，住的地方都是地方上安排的客栈空房子，住得也很近。辛筝走到濁山姮分到的住房时有不少官吏在门口徘徊，君离更是坐在门口。

辛筝不解的问君离。“你们这是怎么了？”

“濁山不太想见人，最先听说了消息想要帮忙或是安慰她的人被她哄了出来，我想她这会儿应该不想见人，就在这等你时顺便看一下门。”君离道。

“濁山的脾气还挺不错的，只是赶人而非揍人。”辛筝道。

虽然大部分人都能在配偶刚死的时候打起精神招待亲朋好友，但濁山姮与鯈之间并非正常情况，死了配偶和死了真爱产生的悲痛感可不同，前者可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后者无可取代。

君离赞同的点头，然后问：“你查得怎样了？”

虽然案情一目了然，但他打听了后也还是发现了问题，藤蔓的反应太慢了，鯈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辛筝感叹答：“人性本恶，凡人在精神承受不住压力时挥刀向更弱者是人之常情。能控制自己不在崩溃时拉人陪葬的都是圣人，凡人，至少没有经历过长期的文明道德教育洗脑的凡人做不到。”

听出辛筝想将此事摁死在疯子报社结论上的君离下意识看向建木所在的方向。

“我先去看看濁山，你继续看着，帮忙接待一下客人。”辛筝一边说一边抬腿进了门。

分配给濁山姮的住宅是一个小院子，并不大，一共五间房间，住了两户人家，一户人家一间房间，还有一间是公用厨房。

鯈入住后在小院里植满果树与葱蒜韭菜之类的菜蔬，辛筝穿过种植者已逝去的小院子走到濁山姮的房间门口，房门没关，辛筝可以清楚看到里头的情况。

濁山姮已将鯈的遗体清理好，青年躺在床上，若非青白的死人皮肤，不像是死人，倒像是睡着了。

见辛筝走进来，原本躺在尸体身边小憩的濁山姮睁开了眼。“查得怎么样？”

看着与尸体同床共枕的濁山姮，辛筝平静道：“人性本恶，凡人在精神承受不住压力时挥刀向更弱者是人之常情，鯈他运气不好。”

若是平时濁山姮听了这话必须好奇一下辛筝眼睛里人究竟是什么怪物，居然能觉得这种事是人之常情，但此时此刻濁山姮对辛筝的三观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问：“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吗？”

辛筝愧疚道：“抱歉。”

濁山姮问：“是谁？”

辛筝无言。

濁山姮道：“我不会冲动，能够让你放弃维护法律权威的不会是一般的存在，我只是想知道行凶者的名字。”无广告网am~w~w.

濁山姮的声音充满了诚恳，但辛筝听不出半点诚心，遂摇头，弯腰握住濁山姮的手将一枚花种放入濁山姮的掌心。“拿着这枚种子，不论是生还是死都不要弄丢，在遥远未来你还能再见到鯈。”

濁山姮讶异的看着辛筝，将花种拿到眼前看了看，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种子。“这是什么种子？”

“一种叫彼岸花的花种。”辛筝道。“它能让你与鯈再相见。”

辛筝看向床上的尸体。“这只是一具躯壳，安葬了吧。”

说完也不管濁山姮还想说什么，辛筝转身离开。

濁山姮见此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开口，只是对着手里的花种出神。

回到自己的临时官署，辛筝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等消息，等了一天终于等来濁山姮要给鯈办后事的消息。

国君都是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建陵墓，一直修到死，因而从一座陵墓的规模可以看出国君的在位时长，在位时的国力强不强大则看陵墓中的陪葬够不够多。

濁山姮虽已除国，但生来就是濁山侯，陵墓从出生起就开始修建，在位五十余载，陵墓也修了五十余载，哪怕除国后停工了那也是一座庞大的陵墓。

辛筝禁止所有人再修超出规格的陵墓，但已经修好的陵墓拆掉不该有的陈设还是可以继续用的。濁山姮不打算浪费修了五十余载的陵墓，但常规途径也无法将鯈的尸体在完全腐烂之前运回宁州。

葬礼一结束濁山姮便向辛筝请假借鸟，辛筝很痛快的批了，假期无限，让濁山姮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濁山姮走得很快，回来得更快，都不到半个月，中途还去接了儿子，让儿子与自己一起送鯈的棺椁入陵墓，儿子还在守孝她就跑了回来继续干活。

辛筝喜欢勤奋肯干的官吏，濁山姮以前并不符合这一标准，能准时退衙绝不迟一刻，即便不能准时退衙也要坚持每天最多干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内必须退衙。这种风格还能一路升职加薪，哪怕濁山姮曾经在宁州很有利用价值也做不到，鱼与熊掌都想要的濁山姮选择效仿辛筝。 m..coma

每天只干四五个时辰，但工作量是别人的两倍乃至三倍还不出任何错误，这样的臣子，哪怕不肯加班，辛筝也无法不喜欢。

归来的濁山姮仿佛洗心革面一般每天大把的时间用于工作，超过六个时辰，辛筝初时很开心，她就喜欢勤劳肯干的，然这份快乐持续的时间不足一旬。

偶尔高强度加班没什么，天天这么干就很容易猝死了，更别提随着工作时间的延长，濁山姮的工作开始出现了疏漏，效率和质量开始下降，辛筝发现自己还是更爱之前的濁山姮，果断给濁山姮放了两个月的假。

被通知自己有假的濁山姮看辛筝的眼神仿佛看赝品。“你中邪了？”

“我没中邪，但你快中邪了，我知道你很爱他，但你也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放弃自己对权力的追求，你不想要权力了吗？”辛筝捻着羊角手串，感慨的道：“我还想让你做我的相呢，你这个状态让我怎么相信你？给你两个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濁山姮讶异的看着辛筝。“相？”

辛筝点头。“对啊，觉得自己的能力配不上相位？”

濁山姮想也不想摇头。“只是没想到。”

蔓的年纪与精力再干几岁就该干不动去州牧之职上养老，选新的相是必然，濁山姮完全没想过自己，无关能力，而是出身。相是隐形储君，辛筝辛辛苦苦的废除分封，最终让一个前诸侯成为储君....太荒谬了。但辛筝也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君无戏言，处在辛筝的位置上，随便乱说话，鬼知道最终会影响多少人，若是好的影响也就罢了，就怕是不好的影响，考虑人性...乱说话造成坏影响几乎是必然。

辛筝道：“当然，你这个相和别的相肯定会有些不一样。”

濁山姮闻言了然。“我明白。”

辛筝满意的看着濁山姮的精神状态正常了许多，一颗心不由放下了一半，还好，权力对濁山姮的吸引并未因为死了爱人就消失。

濁山姮接受了辛筝给的假期，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努力调整精神状态，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好，就是对权力的渴望更强烈了，辛筝怀疑她是想得到更多的权力从而得知更多的机密了解鯈真正的死因，但不管怎样，不颓丧了就行，辛筝另外半颗心也放了下来。

“这个啊，我也没办法。”修无奈道。“这些神子都太奇葩了，你知道常仪吧，我写的俳戏里就有祂，是不是很奇葩？遭遇了那么多事还能安之若素，死得洒脱，我愣是没收集到祂的灵魂。能够自己制造一个半神话生物躯壳的灵魂碎片，得多大啊，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还是得不到，气死我了。”

青婧觉得常仪若是足够聪明，那祂死得洒脱也不一定是因为真的洒脱，而是不想让修痛快。当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对付你，而你猜不到祂究竟想干什么，那么祂越希望你做什么，就越不做准一定是正确选择。

“哦，那为什么没有神子猎杀同类？”青婧问。“得到更多的灵魂岂非更强大？”

“问得好。”修情不自禁鼓掌。“不过崽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神子大多重视生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死别人家的崽不心疼这种常识神子们打心眼里不认可。”

安抚与送走辛筝,青婧瞬间返回天都，果然看到了不该出现在天都的东西。

“你没做什么研究？”

“当然，我太好奇了，故而我设计了一个实验，令一个神子杀了另一个神子，然后我惊讶的发现死者在生者身上复活了。强大的力量再香，也不会有人想变成另一个人，这大概就是你为何感觉想吃，却又感觉不能吃的原因，吃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修惊叹道。“话说，神子真的很神奇，令人好奇最初的那个完整的灵魂究竟是什么。别这么看我，我不会对你下手的，再怎样我也是你的父母，虎毒不食子。”

青婧看向鸟笼里安静下来听对话的鸟。“他又是怎么回事？你若想杀，很久以前就可以杀了，何以等到今日？”

“我这次就很不高兴。”青婧道。

“我杀了他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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