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浅浅的药庐那边过来的？”沐锦将那一团落叶归拢在落叶堆里，仿似这样就能收整好自己纷乱的心思一般。

皇甫嫣不急于回答，款款地喝了一口清茶，将杯子放在矮几上，挑了半边的眉道：“就不兴我去别的地方么？好容易才得了这几日的闲，我跑去她那里做什么。”

阁中竟有这许多的事需要阁主商议谋算的，沐锦忍不住愤愤地想。

那夜里，有一个吻，一个回想起来便令人悸动脸红的吻，一个属于师傅和自己之间秘密的吻，前几日只要回想到，沐锦的心便如擂鼓一般的躁动，嘴角也带出了几分向上的甜意。

凌烟阁上亦是入了暮秋，凌轻霜自回到凌烟阁与沐锦祭拜过老阁主之后，却又忙了许多，几乎整日里泡在议事厅中，与阁中长老谋算计划。整日里还未等沐锦起床，她便已早早出了门，待沐锦睡熟后，才回到沉香苑，沐锦有几次甚至不知晓她是何时才回来的。

沐锦没心思搭理她，只隐约闻到了干燥空气中的一丝淡淡的药味。

自沐锦对凌轻霜说过自己即将要随着花度下山，凌轻霜并无挽留之意的态度，又给沐锦的心头加上了些苦涩。

时至今日，已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沐锦盯着落叶发愣，手中的扫帚早已是没了章法。

沐锦也不抬头瞧着她那大小姐的做派：“你自己闻闻身上的味道。”

笤帚刷刷地摩擦着地面，一声慢似一声。

“师侄，你那块漏掉了。”皇甫嫣半躺在回廊下的长廊上，睁开了原本已在艳阳下眯上的凤眼，两只手端了茶碗，只向沐锦努嘴，指向一处落叶堆积的地方。

皇甫嫣正在伸懒腰的胳膊顿了顿，抬起袖口凑在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窜进了鼻腔：“浅浅为何这般喜欢寻医问道呢？整日里剪切熬煮花草鱼虫，熏的我也似板鸭一般满身的药味。”

皇甫嫣嘴上虽是嫌弃，却又似不满足似地抬起另一只袖口嗅闻了一番。

“浅浅自幼便愿意做个大夫，阁上的人说，她身子弱，很小的时候便被霄楼主送来做了太尊的徒弟，日后，怕是要成一个比太尊还要受人敬重的大夫呢。不似你，整日里东窜西跳的累了，便似一直赖皮龟似的，躺在这里晒太阳。”沐锦将满地的落叶归拢在了簸箕里。

那夜里恍若一场美梦般的吻便若水中垂下的鱼钩般，将束手无策的她拴住了，而那岸上的人既不将自己甩上岸，也不曾将自己从这勾上松开，这眷恋仿似变成了一根细细的丝线，就这样将自己失落地禁锢在了困惑与期待的池水之中。

就连神经大条的皇甫也是这般地舍不得自己呢，为何师傅她竟然，一丝反应也没有呢……

“你说，要不，我同你一道去算了。”皇甫嫣拧着眉，想着去下山玩几日也是好的，可是胸中却是弥漫出了与沐锦相同的不舍的心思，皇甫嫣还未曾觉察到之前，便又极快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不行，不行，整日里对着度娘，动不动讲话就要将我怼一怼，我怕是还未曾到迷境天宫，便要被她活活给气死了。要不……要不将浅浅也带上，但凡我被堵的还有一口气在，当是还救的回来。”

沐锦捡起地上一片散落的干黄皱巴的枯叶，指上稍一使力，那枯叶便化作了一片碎末，这夏日里还枝繁叶茂的连狂风都卷不起的枝叶，竟就如自己一般在手指里碎的如同细沙一般，这般脆弱的么。

……

好容易挨到了要出发那日，天还未亮，沐锦早早地就醒了过来，借着窗外还不算明亮的日光，偷偷地在一旁以目光描摹凌轻霜的侧脸，那不舍又饱含着期待的目光，仿佛是虔诚的朝圣者，从舒展的螓首蛾眉，膜拜到耳畔萦绕的几丝乱发，向下匍匐至纤长宁静的睫毛，越过高挺的鼻梁，再向下是单薄的唇……

一遍一遍地，结着期待与愁怨，却不知如何化作了只词片语，问的出口。

凌轻霜眼皮下的眼珠一动，沐锦慌忙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人翻过了身。

“醒了？”凌轻霜瞧着沐锦攥在一起的眉，伸过拇指缓缓地将她脸上几根凌乱的长发别在耳后。

“师傅……”沐锦又犹豫了几瞬，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哑着声问道：“我走了，好几个月呢，我舍不得你，可是我真的是想要去到我阿娘生活的地方去瞧上一瞧。我会回来的，你会不会……你……你不要担心。”

你会不会……会不会想我……不愿意要我走……你现在若要留下我，我定是要留下来的。

“嗯？”凌轻霜的眉浅浅地皱在一起：“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地背对着我睡，便是觉着我会担心么？”

沐锦乖觉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

沐锦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向着凌轻霜的方向靠近了些，将自己的面庞也送的近了些，二人的距离已经不足两寸，沐锦感觉着枕上凌轻霜呼出的温润气息，耳中越发的鼓噪了些。

凌轻霜表情凝了一瞬：“不全是？那剩下的，是什么？”www.)

沐锦黑眸带水，眸光自凌轻霜眼上移到了耳侧，又移到了耳侧后月白的床帏上，声音越发地低了下去：“师傅，待会起来……我就要走了……她们……肯定是要来送行的……我……想要……我……”

沐锦只觉得面上如火燎一般，手心的汗亦是冒个不停，简直不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凌轻霜的脸上，却已是含了笑，问道：“锦儿，我那日带你去祭奠老阁主，你可知晓是为了什么？”

气氛略有些暧.昧，沐锦却不知道师傅为何又提起了祭奠的事，眉皱在一起，点点头，又摇摇头。

凌轻霜心内觉得好笑：“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是几个意思呢？”

沐锦将自己脑中萦绕的心思去掉，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道：“因为我之前受伤，未曾参加老阁主的葬礼，现下我已是凌烟阁的大师姐，师傅你想带我去祭拜祭，是要教我要遵着凌烟阁世代传下来的阁规行事。”

凌轻霜听的她一口一个大师姐，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不自觉的带出了几分温软，温声道：“还有呢？”

沐锦又想了想，道：“没有了。”

窗外忽然响起了晨省的钟声。

“师傅，你快一些……”沐锦慌忙地摸索着握住了凌轻霜的手，将脖颈又向前伸了些。

“快些……作甚？”凌轻霜佯装不懂。

沐锦便已经是十分的焦急了，语气焦急中带了十分的埋怨：“快些……快些亲我……我这一走，要许多月，你见不着我的，你都不想念我的么？”

“我不会想念你……”凌轻霜眼底压着笑意，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向上翘着。

沐锦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却是嗡的一声。

心中似堵上了厚厚的铅块，果真还是不在乎，为何就这般又将自己推了出去，果然那夜里的没有回应是有缘由的，年岁尚小也只是托词。

可是，可是那个夜里的吻又算是什么呢？

凌轻霜看着沐锦瞬间灰暗的神情，手掌托住了沐锦的脸，温声道：“我不会想你，是因为我要与你同去。”

沐锦一愣，好似没有听懂凌轻霜说的是何意思：“同去？”

“嗯，同去。这几日我已将阁中上下的事宜安排妥当，既然你想去瞧瞧阿娘生活过的地方，我便与你同去。”凌轻霜淡道。

水乡路程遥远，一来一回至少数月余，在凌轻霜的言语里，好似不过是一来一回如下山一般。

沐锦想过师傅会让皇甫嫣与自己一同去，想过会不许自己下山，却从未想过，凌轻霜会为了自己的想法，放下凌烟阁中上下的事，与自己同去。

漆黑的眸子里闪着欣喜。

凌轻霜淡道：“我自是还会思念你，但是亲你，也自不必等到想念你的时候。”

沐锦的后脑勺被缓缓地推近，馥郁的气息，便再一瞬间，又将沐锦淹没了。

皇甫嫣以手掌托了下巴支在腿上，端然瞧着沐锦，姿态中却是或多或少地含上了惆怅的意味：“啧啧啧，你这便说走就走么，你这一去不管多少时日，也总是也没有人同我一道打坐练功了。”

沐锦鼻中叹出一口气，她自己也不晓得需要多少时日，才回得来。

皇甫嫣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抬着眼皮在院中巡视了一番：“度娘呢？她去了何处？”

“花姨今日里下山了，当是同德祐叔一道采买去了，还有三日，便要走了。”沐锦的声音越发地闷了。

云台山上的秋叶被深秋明亮的日头染上了鲜黄醉红的颜色，松松散散的被风聚齐了，坠成了如被褥般的厚垫，仿佛只待一个火星，便要成了燎原之势。

皇甫嫣眼珠一转，两只眼扎在了沐锦的脸上：“你不去采买的么？”

沐锦被瞪的有些不自在，侧过身清扫另一边，抿了抿唇嘟囔道：“我……我没有什么好采买的，再说，我去些时日，便是肯定要回来的，我会尽快回来，也不用带许多的东西。”

言语中并无多少对山下的憧憬，倒是多了几分对于离别担忧与解释。

这甜意，细细地回想起来，又被那夜里没有得到回应欢喜之词染上了些许的酸，师傅自那日祭拜过老阁主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举动，仿似……仿似那个吻，仅仅只是自己的幻觉。

沐锦本以为，这欢喜，当是对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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