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都是那样不染世俗、高高在上的模样。

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岭之颠的傲霜之花一样。

好奇虽然没有害死她，但也着实差不离了。

“怎么会是你！”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好奇这件事儿。

凌渡什么时候见过林拾五的这个样子？

可她没有办法不去激动。

她甚至都没有去思考，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记得前世的事情。

美却不允许人去靠近。

可看着林拾五红肿的眼睛，他终究没有忍心。

“别哭，你这样一哭，我心都碎了。”

“你为什么会是我爹！回答我的问题，别避重就轻！”

林拾五的眼中，藏着凌厉锋芒，像是随时会冲上前，扭断他的脖子。

“我，我就是来报恩的。”凌渡底气不足的说道:“如果不是救我，你也就不会身死轮回了，所以我想着，我怎么也不应该一个人独活，我得偿还你的恩情。”

凌渡那个时候，是很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蒙混过关的。

所以这十四年来，想尽办法，把自己能够找得到的好东西，都送到她的面前。

就是想着，她日子轻松愉快一些……也，能对他的怨恨少一些。

他真的不是故意当了猪队友，害她不得不身死轮回的。

“为了报恩，所以就来当我爸爸？”

林拾五直接就被气笑了。

“你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不嫌害臊我都替你羞得慌！”

她气的甩袖就走，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打他。

到底这一世，他已经成为了她爹，在他没有什么过错的情况，她得顺应父慈子孝。

不然遭雷劈是小事儿，再多轮回一世就是大事了。

但她要是知道他做了多么狗的事情，是怎么换来这一世成为她爹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锤爆他的狗头！！！

一定会的！！！

“闺女，闺女你别走啊，我真的是为了报恩，所以才来做你爸爸的！”

凌渡追了上去。

意识到外面还有别的人，他连忙收敛了声音改了口:“我说的都是真的，闺女你信我，你信我啊！我真的是为了报恩，才来做你爹的。”

“滚！”

林拾五真的很想一脚给他踹进旁边的荷花塘。

林府的众人看着父女两个，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见面，结果就这样的大打出手，不免都好奇的讨论起来。

“这大小姐，怎么跟老爷打起来了？”

“不知道啊，老爷今天特意在家，专门的为了见大小姐，把所有活动都推了，还精心打扮了呢，怎么这会儿闹成了这样子？大小姐也忒不懂事了。”

“老爷这些年，对大小姐那是掏心掏肺的好……有啥好东西，是不先送去大小姐那里的？连几位少爷都比不上。”

……

几乎所有人，都是指责林拾五的。

毕竟凌渡真的是全心全意的，把一切好的，都捧到了林拾五的面前，真心想要把她宠成公主，无忧无虑。

可……强加的爱，真的还能够称之为爱吗？

林拾五听见了那些议论，到底也还是没说什么。

从这一世来看，凌渡对她的确是很不错的。

除了始终躲着她，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可即便是这样子，也改变不了他私自做决定，打着报恩名义，做了她爹这件事。

她可以放下对前世的耿耿于怀。

但无法接受，他私自做了她爹。

林拾五头也不回的离去，着实打击了凌渡。

他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勇气在追上去。

闺女生气了。

是他自作主张了。

那一切都是他应该守着的。

听到府中下人的种种议论，凌渡怒了。

“都胡乱说什么？大小姐也是你们可以议论的？不想干了是不是？想挨板子是不是？”

他冷着脸，训斥着众人。

众人神色收敛，不敢再议论这件事情。

只是心中仍旧忍不住腹诽:老爷这是何苦的呢？

这么多年，对大小姐捧在手里怕摔了，各种讨好各种宠爱，到头来又得到什么了呢？

还不如在几位少爷的身上，多一些关心，多一些爱护。

老了以后也能多借上一点力。

但凌渡的心思，他们注定是没有办法猜的。

他还是一如既往、日复一日的，对林拾五好，拿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去讨好。

只是再也没有主动去见过林拾五，也不会在林拾五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出现在她面前。

哪怕是府中偶遇，他也始终都是回避的状态。

府中上下，好像一切都和从前是一样的，又好像，有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真正惊醒众人，让他们意识到，府中是真的变天了的，是林拾五的早逝……

林拾五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来向凌渡禀报这件事儿的时候，凌渡根本就不相信。

“你放屁！”

他像是一头怒急了的狮子，掐住管事妈妈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说，是谁指使你的，是谁让你来诅咒大小姐的！”

管事妈妈脸色涨紫，艰难的出声:“老，老爷，大小姐真的没了，您，您快去看看吧，兴许还能多看一眼……”

这府中女眷入殓，男子是不能够靠近的。

更何况是父女之间，更该避讳。

凌渡仍旧还是不敢相信。

可他怕……他怕事情是真的，他会真的错过林拾五最后一面。

不，不会的。

闺女一向好好的，无病无灾，怎么会突然间，说去世就去世了呢？

到了林拾五的院子前，凌渡犹豫了。

他不敢靠近，不敢靠近半步。

他好怕。

好怕又像上一世那样……不，不会。

凌渡不断的往后退，可是身边一个个神色凝重的人进去，又一个个悲怆欲绝的出来。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闺女出事了。

闺女真的……没了？

可她明明还年轻啊！

她才十五岁！

怎么可能，怎么就会说没就没了呢？

凌渡的不断后退，终于被人制止拦住了:“老爷，进去看看女儿吧，在等会儿就该入殓了……”

他这一世的妻子，红肿着眼睛，差一点就泣不成声。

“不可能！”

凌渡声嘶力竭的吼着:“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你们都是骗我的，你们都在骗我！”

“老爷！”林夫人一开口，也瞬间就跟泪人没有区别了。

“你进去看看闺女吧，她，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她曾经埋怨过丈夫对女儿的过分宠爱。

可那也是她的女儿，还是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儿，如今女儿突然离世，她的伤心一点都不比他这个做父亲的少。

凌渡到底还是进去了。

林拾五就那样，面无血色的，躺在那里。

看起来就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只是她毫无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的死亡。

闺女真的死了。

没有呼吸了。

“不，这不可能！”

凌渡疯了一样的，抓了人过来，要他们抢救林拾五。

直到一位老大夫实在是受不了了，开口说了实话:“林大人，令爱早就已经郁结于心，她这是积郁成疾，根本就药石无医！”

“你说什么？”

凌渡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了问题。

闺女，郁结于心？

老大夫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凌渡的这个样子，太恐怖了。

他怕说了实话，反而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他年纪大了，死了也就死了，他没有那么害怕。

可他还有家人。

他的小孙孙才刚出生两个月。

谁知道此刻像是失了理智的凌渡，会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凌渡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样。

他此刻也冷静了许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证不会迁怒你的家人。”他道。

老大夫根本就不相信。

可凌渡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他不说的话，很可能就是迁怒了。

几番权衡，他还是实话实说了。

“月余前，大小姐曾经私下找过老朽看诊。”

老大夫道:“那时候，大小姐虽然气色红润，观面色也是体魄强健的模样。但老朽为大小姐把脉的时候，却发现大小姐的内里脏腑，都已经是行将就木，几近衰竭。

大小姐有明显的郁结，是郁郁寡欢许久了。

而且，大小姐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来找老朽，就是为了确认一下。”

老大夫每说一句，凌渡的心就疼一次。

闺女……是因为对他不满，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才用了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吗？

“大小姐让老朽保密，还给了老朽一笔钱……”老大夫坦然道:“老朽没有收那笔钱，却还是没忍心，答应了大小姐，替她保密。”

凌渡听到这里，眼睛瞬间就猩红起来，恨不能将老大夫碎尸万段。

“老朽本不该如此，但当时，大小姐已经是药石无医的状态，若一个不好，怕是三天都活不过。”

老大夫想想林拾五当时的状态，也觉得十分可惜。

谁能想到，这京城中人人艳羡的林家大小姐，私底下过的却一点都不快乐呢。

“老夫于心不忍，也让大小姐会因此病情恶化，便也就答应了……”

老大夫叹息了一声，知道说出来这一切，少不得要被追究一个欺瞒之罪。

“老朽欺瞒了大小姐的病情，愿意为此承担后果，只望大人能够高抬贵手，放过老朽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凌渡是想将老大夫碎尸万段的。

可他也知道，即便这么做了，也挽回不了什么。

而且闺女，想必也十分不想他妄造杀孽。

他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

林夫人不由得开口劝道:“老爷，闺女已经没了，您还是让她早些安息吧……”

“我说出去！”凌渡像是困兽一样，嘶吼了一声。

林夫人等人看他这个样子，想要再劝，却也还是选择了顺着他，默默的带着一众人下去了。

凌渡在林拾五的床前呆了很久。

久到外面人都担心他会在里面想不开。

一直到他出来，林家众人的心，才总算松缓下来。

“厚葬大小姐。”

凌渡吩咐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照常的生活，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事情。

连府中的人，都有些奇怪。

老爷的表现，实在是太平静了。

好像和刚知道大小姐入世时，疯魔了一样的，根本不是一个人一般。

一直到林拾五去世一年整，凌渡拜祭过林拾五后，也在自己的房间没了呼吸。

众人此时才恍然……凌渡这是在用林拾五死亡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藏郁于心，损毁内里。

……

林拾五死后，灵魂是没有立即离开林府的。

她看到了凌渡的疯狂，也感受到了他那一刻的心死如灰。

心疼是有一些的。

但也仅仅只是一些。

那时候，她就想着，就这样吧……他们之间也算是了却了一段因果，以后各有各的路，谁也别在记得谁，也挺好。

她在凌渡死后，才去了地府。

可她没想到，她竟然还要轮回！

“我为什么还要轮回？”

她轮回不过是因为前一世身死，需要入轮回重塑肉身。

但也只需要一世就够了。

还要轮回是什么鬼？

负责轮回的人，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能抗住林拾五的压力，老老实实的说了:“是有一个人，跟轮回簿做了生意，要生生世世的做你爸爸，说是报恩……”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越来越小:“轮回簿被他说的话，感动的痛哭流涕，就，就答应了。所以你得继续轮回，不然他没办法做你爸爸……”

林拾五:这说的能是人话？

这样的报恩方式，应该是很让人感动的吧？

他之前没有勇气来见林拾五，就是不确定她会不会仍旧恼火他。

“偿还我的恩情？”林拾五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自己听着信么？”

报恩报成她爹？

但等到林拾五，真的看到她爹长啥样以后，她后悔了。

“我真的是来报恩的！”凌渡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坚定的。

他略有些委屈的开口:“我真的是认真的，你身死轮回以后，我真的仔细认真的想了好久，想要好好的报答你。

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做你爸爸，护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你怎么会成了我爹！”

林拾五此刻的反应，其实是有些过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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